【中国科学报】“再给我十年,我还想做出两个新藥”

  丹參多酚酸鹽,是一種在全國5000多家醫院臨床應用、造福2000多萬患者的創新中藥。

  其領銜研發者,是彩一研究員、博士生導師王逸平。

  而他自己,是一個與病魔“鏖戰”了25年的病人。

  2018年4月11日,为新藥研发鞠躬尽瘁的王逸平,在办公室溘然长逝,年仅55岁。11月16日,中宣部向全社会公开发布王逸平同志的先进事迹,追授他“时代楷模”荣誉称号。

  “假如生命只剩下最後一天,你會做些什麽?”

  這是過去25年裏,彩一研究員王逸平每天都要面對的問題。

  今年4月11日,上海剛剛有了春天的氣息,王逸平在一如既往的劇痛中給自己注射了救命和止疼用的針劑。

  逐漸加大的劑量,已經爲他爭取到了25年的寶貴科研時間。這25年裏,他研制的中藥丹參多酚酸鹽成功拯救了2000多萬名心血管疾病患者,他也被譽爲“中藥現代化”的奮進者。

  他一直在想:“再给我十年,我还想做出两个新藥。”

  但是,這一次,再也沒有時間了,55歲的王逸平倒在辦公室的沙發上……

  他邁進百草園

  爲中藥現代化拓荒

  “醫生,救救我,我不想死!”30多年前,一位病危的老大爺緊緊地抓住了在醫院實習的王逸平的手。

  這句話,改變了王逸平的人生軌迹。

  1963年2月15日,王逸平出生于上海一個平凡的家庭。1980年,他考上上海交通大學醫學院(原上海第二醫學院)攻讀醫學專業。

  老大爷的话让王逸平心酸。没有有效的治疗药物,就无法治病救人。最终,王逸平决定,从临床医生转做新藥研发。

  帶著這樣的願望,1988年,王逸平藥理專業碩士畢業後進入了彩一。1994年,工作不久的王逸平,迅速成長爲所裏最年輕的課題組長。

  也是在这一年,立项已两年的丹参多酚酸盐项目进入藥理學研究阶段,王逸平和中科院上海药物所研究员宣利江由此成了一辈子的合作伙伴。

  丹參,是一種中國傳統的活血化淤良藥,廣泛應用于臨床治療心血管疾病。但是,丹參中的有效成分是什麽、藥效怎樣才能更加穩定,一直是個謎。

  爲了讓這種中藥更有效地治療心血管疾病,王逸平和宣利江一起努力了13年。

  “當時我找到了他,把我們分離得到的一些水溶性的成分送給他進行活性篩選。在這個過程當中,我們發現了一些前人沒有認識到的活性成分,以此爲基礎,我們開始了丹參多酚酸鹽的研制。”宣利江說。

  在丹參多酚酸鹽的整個研發過程中,王逸平大膽嘗試,小心驗證,用現代化手段克服了中藥有效成分不明確、質量難以控制等弊端,使丹參多酚酸鹽注射劑創造出“第一次用近100%的有效成分研制中藥注射劑”“第一次用丹參乙酸鎂作爲丹參注射劑質量控制核心”“第一個采用運動平板試驗評價臨床療效”等多個“國內第一”。

  不僅如此,藥物上市後,爲方便更多患者使用,王逸平和宣利江還一起朝著研發口服制劑方向繼續努力。

  如今,新藥丹参多酚酸盐在全国5000多家医院临床应用,2000多万心血管疾病患者受益,被评为最具市场竞争力的医药品种,成为我国中药现代化研究的典范。

  他寫下185篇抗病日記

  以身許國再戰一回

  1993年,就在王逸平參加丹參多酚酸鹽研制的前一年,他被確診爲克羅恩病。

  克羅恩病是一種原因不明、尚無根治辦法的腸道免疫疾病,患者經常有難以忍受的腹痛,同時還會出現腹瀉、腸梗阻等症狀,並伴有發熱、營養障礙等問題。

  克羅恩病漫長而熬人。即便進行手術治療,術後複發率也很高,而且,隨著病變範圍擴大、病症侵襲增強、病程延長、年齡增長,死亡率也會相應增高。

  和克罗恩病一样,王逸平所从事的新藥研制工作同样漫长而熬人。科研人员往往要筛选几万个化合物,才能确定有效成分。

  抵抗病魔和研究新藥,都是九死一生。在这两条九死一生的道路上,王逸平不服输。他经常微笑着激励自己也激励学生:“关键要有耐力、坚持,再战一回。”

  爲了節省更多的科研時間,曾經學醫的王逸平一直自己給自己治病。

  “不能被這個病嚇住,精神上越緊張,病情發展得就越快。”王逸平曾經說。

  2009年,王逸平病情加重,他也開始對自己病情發作情況和用藥情況進行記錄。

  “2009年,對我是個特殊年份。今年初,我的克羅恩病又嚴重起來,開始影響工作和生活。”王逸平在日記中的扉頁上寫道。

  就像在給其他病人寫病曆一樣,王逸平嚴謹而克制。這本日記一共185篇,提到了42次疼痛、6次便血,還有數不清的頭暈、腹瀉。

  在疾病的折磨下,他的體重常年不足百斤,好幾次在外出差時突然發病,腹部劇痛、便血虛脫。他出差的背包、辦公室的冰箱裏,都備著應急解痙止痛針。

  每况愈下的身体,让王逸平感觉时间更加紧迫。为了实现新藥研制的梦想,王逸平几乎把所有的时间都塞进了实验室。

  “他比我們學生還勤奮,早上7點20分到7點半左右就到所裏了,晚上他一般10點半跟我們一塊兒走,甚至很多時候11點才回去。”王逸平課題組博士研究生李惠惠回憶。

  他默默做著科研

  把最美好的留給人間

  王逸平的很多同事和學生,是在他去世後,才知道他得了克羅恩病。

  他們突然明白了,難怪王老師經常說著話就蹲了下去,難怪王老師有時候會把自己鎖在辦公室裏,難怪王老師聚餐時總是笑盈盈地張羅大家多吃而自己卻不怎麽動筷子……

  他的學生們記得,如果實驗室裏有學生生病了,王逸平會組織實驗室成員集體去探望,逢年過節,他還會給學生發放補助,並叮囑學生給父母帶一些禮物表達心意。

  他們中的很多人,也是在王逸平去世後,才知道他曾獲得過那麽多榮譽。

  丹參多酚酸鹽的成功研制,讓他獲得了國家技術發明獎二等獎、中科院傑出科技成就獎,此外,他還被選爲全國先進工作者、上海市優秀科技工作者、上海市優秀共産黨員……

  可是,每一次,他總是回到辦公室裏,默默地把這些證書、獎狀鎖進抽屜,然後回到自己最熟悉的實驗室裏,好像什麽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荣誉和头衔都是虚的,新藥研发是实的,课题组工作是实的,做人是实的。”王逸平曾经这样跟知情的同事说。

  王逸平一辈子没有出国留学经历,也没有人才头衔和“帽子”。但病痛中的他,在做出丹参多酚酸盐的同时,还默默地主持了抗心律失常的一类新藥“硫酸舒欣啶”的药理研究,构建了完整的心血管药物研发平台和体系,为全国药物研发企业完成了50多个新藥项目的临床前药效学评价。

  很多人直到從殡儀館回來的那天才發現,在王逸平與死亡賽跑的25年裏,他都在用最平凡的科研人生支撐著一份驚天動地的事業。這世界上,還有什麽事比救世濟人更加驚天動地呢?

  从殡仪馆走出来,站在黄浦江边,中科院上海药物所原黨委副書記厉骏写下这样的句子:“那天黄昏,我看到了壮丽的晚霞,我在心中告慰逝者,你为苍生谋福,历尽艰辛,又将彩霞般的灿烂笑容,留下来陪伴我们,我们会在有晚霞的时候来看你。”

 

  幹驚天動地事做隱姓埋名人

  ■倪思潔

  如果不是被追授了“時代楷模”稱號,可能很多人都不會知道王逸平的名字。

  和無數隱姓埋名的科研人員一樣,王逸平在平凡的科研崗位上堅守了一生。

  他献身科学、牢记使命。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他还渴望着为百姓研制出更多疾病首选药,还期盼着中华民族“新藥梦”和中药现代化的目标能够早日实现。

  他严谨细致、追求卓越。对每一个科研项目和数据,都一丝不苟、反复验证。他视团队合作为新藥研究的必经之路,真诚无私地与所有合作者一起研发新藥。面对九死一生的创新道路,他用“再战一回”的信念激励自己,也激励着别人。

  他堅韌執著、只爭朝夕。面對日益加重的病情,25年如一日,獨自承受常人無法忍受的病痛,最後依靠加大用藥劑量和自己注射止痛針換取寶貴的科研時間。

  他甘于寂寞、淡泊名利。他将所有时间和精力专注于做中国自己的新藥,在默默无闻的科研工作中,攻坚克难、无私奉献,用一段平凡的生命拯救了数千万生命,成就了无憾人生。

  其實,在我們身邊,還有許許多多像王逸平一樣的科學家,他們默默奉獻著自己的青春,甚至燃燒生命;他們幹著驚天動地的大事,卻選擇隱姓埋名。

  用生命叩開地球之門的海歸科學家黃大年、“天眼之父”南仁東、援藏的植物學家鍾揚、紮根太行山的農民教授李保國……這一個個溫暖的名字,照亮了中國前行的夢。

  正如一首歌所唱:“不需要你認識我,不渴望你知道我,我把青春融進,融進祖國的江河。”

  《中国科学报》 (2018-11-19 第1版 要闻,原题:中宣部追授中科院上海药物所研究员王逸平“时代楷模”称号 “再给我十年,我还想做出两个新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