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民晚報】他的每一天都在和時間賽跑

  他的每一天都在和時間賽跑

  杰出藥理學家王逸平一生所愿:做出全球医生首选处方药

  这个毕业季,对中國科學院上海药物研究所研究员、杰出藥理學家王逸平的女儿和学生而言,是残忍的。学生们身边,不再有亲爱的导师;而留学四年没见到父母的王禹辰,本应在父母的共同陪伴下参加毕业典礼,然而,那一天爸爸却缺席了。她怎么也没有想到,常说自己身体“躺一躺就好”的爸爸,在4月11日那天,永远倒在了办公室的沙发上,倒在了自己燃烧了一生的药物研发路上。

  丹参多酚酸盐粉针剂,这个如今应用于全国5000多家医院,让1500万患者受益的良药,领衔的开拓者便是王逸平。然而,大多数人不知道,王逸平也是一个患者,与不治之症“赛跑”了25年。“再有十年时间,我还想再做出两个新藥!”从30岁查出患有克罗恩病起,25年来,他的每一天都在和时间赛跑……

  上海藥物所近日召開追思會,學習王逸平“幹驚天動地事,做隱姓埋名人”的精神。

  無悔選擇科研長跑

  在药物所博士研究生李惠惠的记忆里,患者是让原本学医的王逸平走上新藥研发路的关键。“一次医院查房,一个病危的老大爷紧紧抓着他的手,让王老师救救他。”但当时没有有效的治疗药物,望着老大爷渴求的眼神,王逸平感到心酸和无力。“王老师就想,只要能研制出好药,就能救全世界患这个疾病的病人。”

  新藥研发充满险阻,从数万个化合物中筛选出候选,再优化过程中又要合成成百上千的化合物,能够推向临床的,不足一成。“如果一个药,全球的医生在处方时,都会首先想到它,那才是我理想中成功的药。希望此生可以做成这样一个药。”王逸平曾这样告诉同事沈建華研究员。

  新藥研究最痛苦的,是无数次地面对失败,可这却是王逸平“喜欢”做的事。“为了验证新藥的药效特征,他会不断重复实验,直到确认无误了才走下一步。得到阳性结果时,他也不会欣喜,直到获得了支持这个结果的完整证据链才会下结论。”

  2005年,42岁的王逸平拿到了丹参多酚酸盐的新藥证书。如今,这款“中药现代化”的典范累计销售额突破200亿元。

  王逸平新藥研发的征途,只有更好,没有最好。他主持抗心律失常一类新藥“硫酸舒欣啶”的藥理學研究,一做就是20年。目前,该药物获得多国发明專利授权,已完成Ⅱ期临床试验。他领导团队构建的心血管药物研发平台体系,为全国药物研发企业完成了50多个新藥项目的临床前药效学评价……

  就在猝然離世前,他和同事們在丹參多酚酸鹽的口服化這道世界難題的攻堅之路上看到了曙光。“我們會繼續這個方向的研究,獲取更多確切的證據,希望能早日完成逸平未竟的事業。”和王逸平同學同事、合作時間最長的宣利江研究員表示。

  重病25年工作不辍

  而立之年,王逸平查出患有克羅恩病,手術切除了1米多小腸。沒有合適的治療藥物,這是一種尚無法治愈的免疫系統頑疾,腹部劇痛、便血、腸胃和尿道痙攣,暈倒……同事領導紛紛建議他工作半天休息半天,悠著點搞科研。可是,仿佛“聽見了時間沙漏倒計時的聲音”,王逸平反而更加努力。“王老師比我們學生還勤奮,他早上7點半不到就到藥物所了,晚上往往要10點半以後才回家。”李惠惠回憶。“他說如果准時下班,時間也會被堵車耗去。”王逸平的妻子方潔說,“他基本上回來都很晚,周末節假日也經常到單位去。”

  “他一直是我们的‘开心果’,直到现在我都觉得有一天他又会笑嘻嘻地走进来。”馮林音研究员动情地说。除了少数几位和王逸平长期共事的老同事知道他的病情,王逸平从来没有吐露过自己身患重病。“这种病一般人很难忍受,而他痛苦时最明显的,也仅仅是沉默寡言。”

  有一次王逸平和沈建華一起去德国汉堡开会,却突然犯病,三天三夜躺在床上无法进食。实在忍不住,他把自己泡在浴缸里,用热水缓解。从那以后,每次出差、包括办公室的冰箱里,都放上了应急止痛针。

  “他總是自己給自己看病,連針也自己打。”妻子方潔最後悔的,莫過于沒有堅持阻止他給自己看病。“女兒5月份畢業,我們原本訂好了機票,准備去參加她的畢業典禮。女兒出國讀書4年,我們都沒去看過她。原本說好今年一定會去……”

  今年年初,王逸平感觉自己的病情加重,激素治疗已经失效。劝他赶紧改用生物制剂,他不肯,因为那是最后的屏障,一旦生物制剂都无能为力时就再没有别的办法了。王逸平选择加倍量地服用激素类药物。“他是想再多争取一些时间,能把手头的两个新藥做完。”

  留下笑容依舊燦爛

  4月14日,王逸平本應該出現在武漢研究所的講座上,但他遲遲沒有現身。電話打到藥物所,大家感覺到不對勁。“我的師妹和保安拿著鑰匙打開了王老師辦公室的門,發現他倒在沙發上,當時還以爲他昏迷了,趕緊撥打了120。急救人員到場後,卻帶來了誰都不願意相信的事實。”李惠惠說。

  “他的荣誉不计其数:全国劳动模范、上海市优秀科技工作者、国家技术发明二等奖……可他把这些证书都锁进抽屉里。他告诉我们,荣誉和头衔都是虚的,要把新藥工作做实、把课题组的工作做实、把人做实。”学生们说。

  “女兒的畢業典禮,爲了這一天,我們已經期盼了許久,可是你卻爽約了。訂好的機票如今只有你的護照相隨;慶祝的晚宴沒有了你的身影,少了應有的歡喜;畢業後的家庭旅遊,因爲你的缺席也不再成行。你真的已經離我們而去了嗎?今夜的你是否如我們思念你一樣思念我們?”方潔在上海藥物所紀念王逸平的專題網頁上,寫下了對丈夫無盡的思念。

  “逸平,假如有来生,我们还一起做同事,但希望你没有病痛的折磨;假如有来生,我们还一起做新藥,让更多的病患解除病痛。”上海药物所所長、中科院院士蔣華良道出了同仁们的心声。

  “那天黄昏,我看到了壮丽的晚霞。我在心中告慰逝者,你为苍生谋福,历尽艰辛,又将彩霞般的灿烂笑容留下来陪伴我们,我们会在有晚霞的时候来看你。我们永远怀念你。”上海药物所黨委副書記厉骏在朋友圈里如是怀念老友。

  本报记者 董纯蕾 见习记者 郜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