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彙報】要做出全球醫生首選的處方藥

  杰出藥理學家王逸平倒在了岗位上,他未竟的梦想是———

  要做出全球醫生首選的處方藥

2016年9月5日,王逸平在赴荷蘭出席丹參多酚酸鹽歐盟注冊咨詢會途中

  ■本報首席記者 許琦敏

  这个春天,一位新藥研发的奇才离我们而去,带着他“做出全球医生首选的处方药”的未竟梦想。

  一辈子能做成一个新藥,是新藥研发者一生的荣耀。而他却早在40岁刚出头时,就做成丹参多酚酸盐粉针剂,如今每天都有近十万患者因此受益。

  “再有十年时间,我还想做出两个新藥!”他对新藥研发的判断,有着异乎常人的敏锐直觉。可他也知道天不假年———与不治之症克罗恩病抗争25年,他争分夺秒想跑赢病魔。

  就在正當盛年的55歲,就在人間四月天的一個晚上,他被發現倒在了辦公室的沙發上。“我有點不舒服,在沙發上靠一靠就好”是同事、家人常聽到的一句話。然而,這一次,他沒有再好起來。

  他的离开,使许多同行合作者顿感“失去了方向”。他就是著名藥理學家、全国劳动模范、中國科學院上海药物研究所研究员王逸平。日前,有700多人从全国各地赶来,悼念这位才华横溢,又无私助人的良师益友。

  地中海邊的約定

  “如果一個藥,全球醫生在開處方時都會第一想到它,那就是我理想中最成功的藥。希望此生能做成這樣一個藥。”

  八年前的一个傍晚,在法国尼斯地中海边一家酒店房间的阳台上,王逸平这样对同行的药物所研究员沈建華说。当时,王逸平领衔药理研究的创新中药丹参多酚酸盐已经于2006年上市,当时,王逸平43岁,这一药品销售量连年以100%的速度增长,迄今已在全国5000多家医院临床应用,1500多万患者受益,累计销售额突破200亿元,成为我国中药现代化研究的典范。

  王逸平一直说,新藥研发从来没有“孤胆英雄”。他就是其中最关键的一环。新藥研发,从发现“新藥苗子”化合物开始,他所从事的药理研究,就是搞清药物的作用机理,这在药物后续升级中,也是指路明灯。

  然而,做成一個每天惠及近十萬病人的好藥,在王逸平看來也已屬過去,那些隨之而來的各級獎項證書,他也隨手塞進書櫃的最底層。他要追求的是“全球醫生首選的處方藥”。

  怎樣的藥配得起這樣的稱呼?用途不斷有新發現的阿司匹林、治療糖尿病的二甲雙胍、抗瘧神藥青蒿素———自現代藥物出現,這樣的藥物不過幾十種。

  “這樣的話,別人說出來,我會認爲是誇海口,但王逸平這樣說,我相信!”藥物所研究員宣利江說,王逸平對藥物分子有特別的敏銳,如果他說放棄那幾乎一定沒戲。

  “他離開了,我的科研也失去了‘另一半’”

  王逸平笃信:“做新藥,只要有一丝希望,就要坚持下去”“做新藥,放弃比坚持更难”。这两句话,完整体现了他对做新藥的辩证而深刻的理解。

  他长期从事心血管药物的药理作用机制研究以及心血管药物研发,先后承担了国家“重大新藥创制”科技重大专项、科技部“创新藥物和中药现代化”专项、科技部863项目、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委项目等科研项目的研究任务。

  不仅如此,王逸平还领导团队构建了包括心血管疾病治疗药物先导化合物筛选、候选新藥临床前药效学评价、药物作用机制研究等完整的心血管药物研发平台体系,为全国药物研发企业完成了五十多个新藥项目的临床前药效学评价,为企业的科技创新提供了强有力的技术支撑。

  他和82岁的老所長白東魯一起研发抗心律失常新藥硫酸舒欣啶,一做就是20年。这是种复合型的离子通道阻滞剂,可使药物发挥更安全、高效的抗心律失常作用,并已获中国、美国、英国、法国、德国等国家的发明專利授权。“月底就要去北京国家新藥评审中心做汇报,可他却走了!”白東魯说,20年努力已曙光在望,王逸平却见不到成功一刻了。“他离开了,我的科研也失去了‘另一半’,心里空落落的。”宣利江说。

  40多歲便獲“王逸老”尊稱

  “王逸老”是王逸平在所里独有的尊称。在药物所,能够被尊称“某老”的,都是在新藥研发上硕果累累,又德高望重的耆宿。王逸平曾因出色工作,以硕士学位晋升副研究员,31岁就成为所里最年轻的课题组长,做成新藥时才42岁,于是药物所原所長、中國科學院院士陳凱先就送了他“王逸老”的称呼。

  身爲藥物所黨委委員、藥理黨總支書記,王逸平在人前永遠笑聲爽朗,是聚會聊天時最受歡迎的人之一。可很少有人知道,瘦削的他常年體重只有百斤左右,而且時常拉肚子、便血———從30歲查出腸道不治之症克羅恩病,他與病魔爭鬥了整整25年。

  在王逸平的遺物中,有一本工作手冊,上面詳細記錄了多年的病情發展。“2009年,對我是個特殊年份。今年初,我的克羅恩病又嚴重起來,開始影響工作和生活。”頭暈氣急、腹瀉、肉眼血尿、便血等字眼比比皆是。

  可是,就連女兒王禹辰也從來不知道爸爸承受了那麽多病痛,因爲王逸平總是說“靠一靠就好”“躺一天就好了”。

  “他總是自己給自己看病,連針也自己打。”他的妻子方潔最後悔的,就是沒有堅持阻止他給自己看病。

  药物所黨委副書記厉骏告诉记者,今年年初,王逸平感觉自己的病情持续加重,激素治疗已经失效,但他还不想换用生物制剂,因为那是最后一道屏障,“他是想再多争取一些时间,能把手头的两个新藥做完。”

  心愿未竟,可同事、朋友们却不愿说“在天堂里继续出新藥”,因为他已经太辛苦。这一次,希望他好好休息。